只有书法家才能写毛笔字。如果不是书法家,他就没有资格写这些书?

书法艺术是在写字的基础上升华起来的艺术。虽然成了艺术,有了审美的功能,却依然不失书写的功能,即传达所写文字所要表达的意思的实用功能,也即阅读功能。

即使王羲之的尺牍,我们今天只关注它的审美功能,结字多么巧妙,笔法多么生动,章法多么有致,而无意于阅读它所书写的文字内容;但在王羲之本人,包括这件尺牍的收件人,位于第一位的功能肯定是表达并接收其所书写文字的意思、内容。

书法艺术好比为蔽体而制作的衣服升华成了服装艺术。这件衣服,上得了T台的表演,也能在日常生活中穿着。

艺术书法即使仍然还写字,但并不是建立在写字基础上的,而不过借书法(写毛笔字)的形式来创作艺术,其功能全在审美,尤其是笔法、墨法、章法的审美,而与书写和文字阅读的功能无关。其审美不再局限于审“美”,而是拓展到了审“丑”;其形式也不再局限于书写,而是拓展到了行为、表演等各种手段。对一件艺术书法的欣赏,除观赏作品之外,更可以观赏创作的过程。

观赏作品的欣赏方式,虽为书法艺术所亦有,但书法艺术作品的欣赏,除赏其结字、笔法、章法之美,还需识其所书写文字的内容。而艺术书法作品的欣赏,即使它写有文字,我们也不必识其所写文字的内容,而只需欣赏其笔墨的轻重疾徐、枯湿浓淡、粗细长短、顿挫转折、疏密聚散之节奏变化、气韵生动。

观赏过程的欣赏方式,为艺术书法所独有。虽然张旭、怀素的草书,文献中也有记载其创作过程颇有可观的,但与今天艺术书法创作重在表演的过程而不在创作的结果,具有根本不同的性质。张旭他们留下作品是第一位的,而艺术书法,留下过程才是第一位的。这要感谢今天的高科技,可以用航拍之类的手段,把艺术书法的创作过程录影下来,供大家全方位地观赏。

艺术书法好比为艺术而做的衣服,即使它做得简直不像“衣服”,但仍然在用布料。这样的衣服,纯粹是为了T台上的艺术展示,在日常的生活中是根本不能穿的,是为艺术服饰。

书法艺术与艺术书法的区别,如服装艺术与艺术服饰的区别。书法艺术属于传统书法的范畴,包括碑学和帖学,无论怎样创新,都不离审美与实用的缺一不可。而它的成就,需要书家并具天赋、功力、修养三方面的条件。

功力即心、眼、手三者并到的书法能力。心关乎天赋,眼即看到的历代名家的作品多寡,手即临帖功夫之深浅。

修养即文化方面的涵养,经史子集,诗词文赋,腹有气华。以今天的出版业之发达,我们这一代书家完全有可能超越前贤,但相比于历代名家,总觉得颇有不足。原因何在?天赋虽不好说,但未必不如;功力明摆着,肯定超过;剩下的便是修养,虽然有可能超越前贤,但事实上都没有超越——这一代的书家,有几个真正饱读了经史诗书?

艺术书法属于现代书法、当代书法的范畴,而无所谓碑学、帖学。它发轫于近世的“丑书”,以日本的所谓“少字数”为渊薮,嗣后又涌入了西方的抽象构成等现代艺术,于是李骆公、黄苗子、赵冷月、吴冠中、谷文达、徐冰各有不同方向的探索。

进入21世纪,书坛有好几位大腕在这方面取得了成功,虽被传统派斥为“丑书”,但在我看来,成绩之卓异,迥超前此的探索诸家和日本的“少字数”派。

因为书法艺术“古”的积累实在太悠久,涌现了太多优秀的书家、优秀的作品,而且前代的书家于天赋、功力之外更有丰富博洽的文化修养——尽管今天的出版条件使我们有可能在修养方面超过前贤,但今天的环境使我们不可能真正地饱读经史诗书。即使是一些书法大奖的得主,从看得见的笔墨等而言,几乎不让王铎,但从看不见的气息等而言,实在不够。

而艺术书法的“前”不过四五十年的时间,这四五十年还只是处在没有头绪的探索之中,成功的法门直到今天才刚刚有所明晰,即天赋、功力、创意三者缺一不可。

天赋不好说,所以还是不论。功力即对于传统书法名家名作的心、眼、手所下的读帖、临帖功夫。创意即艺术的创意,当然主要是现代艺术构成、行为、观念之类的创意。

前代中,功力以赵冷月为最深厚,创意则以吴冠中等较新奇。今天那些书坛大腕的艺术书法家,不乏功力深厚超过赵冷月,创意的新奇超过吴冠中者。艺术书法的“后胜于前”,自然理所当然了。

众所周知,在书法史上,魏晋是一个划时代的转折点,其标志便是日常书写的书体由篆隶书变为行楷书。当行楷成为日常书写的通用字体,在写字基础上升华起来的书法艺术便进入到一个自觉的时代。

我认为,在书法史上,今天是又一个划时代的转折点,其标志便是艺术创作的书法由书法艺术变为艺术书法。当艺术书法成为艺术创作的书法的主要形式,它自身也就进入到一个自觉的时代。

“今书尚艺”,毛笔字的书写不再以“发表文章”的实用为功能,而是以审美为唯一的功能。相比于白蕉、启功等纯粹作为艺术创作的尚艺的书法艺术,与此前在写字基础上升华起来的历代书法艺术神离且貌异了——“尚艺”的书法,当以艺术书法为更典型。

江湖体和一些明星作家字,为今天书坛的某些书家所痛斥。痛斥的原因有二,一是写得太差,二是卖得太贵。

书法,或者说毛笔字,只有书法家才能写,不是书法家就没有资格写——这是非常霸道的。只有写得好的人才能写,写得不好的人就没有资格写——这还是非常霸道的。

其实,晋陆机的《平复帖》、唐李白的《上阳台帖》、杜牧的《张好好诗帖》,就是当时的明星作家字。我的看法,以当时的书坛标准,除杜牧写得还好,陆机、李白都写得不是最好。当然,以今天的眼光,三家都写得很好,有不同于其他书家的创意在。

陆机写的是章草,我们撇开索靖、皇象的刻帖不论,传世汉简的章草,写得何等气势恢宏,雄深雅健。这还只是一般的书工所写,索靖等如有墨迹传世,陆机的水平实在是差之甚远的。李白的大草,且不论欧阳询、虞世南的行草,相比于张旭、怀素,又如何呢?可见,史书不载他们擅书法,是实事求是的。

当时的著名书法家,像胡昭、王志、欧阳通、徐浩、沈传师等,均有很高的成就。当时写碑书丹,有很高的润金,郑重相请的,是这批书法成就高的书坛名家,根本没有人去请陆机、李白、杜牧的。我推想,如果当时有人重金请他们写碑书丹,王志、沈传师们或许也会跳出来对他们痛斥。

然而在今天的书法史上,陆机、李白的作品被奉作至宝,而王志、沈传师们几乎销声匿迹了。为什么当时书坛外的明星、作家成为今天书法史上的红人?而当时书坛上的次重量级人物在今天的书法史上竟几乎毫无地位?

这便是“书以人传”和“人以书传”的问题。陆机、李白,书坛外的名人能纯粹“书以人传”于书法史的,是极少数;书坛上的名人能纯粹“人以书传”的少之又少。因为书坛上书法写得好的实在太多了,而书法史的容量是相当有限的,不可能把每一个书坛上的名人写进去。那么,怎样的书坛名人才能最后被写进书法史呢?那便是既有高超的书法水平足以“人以书传”,又有博洽的书外成就足以“书以人传”,像二王、欧虞褚薛、颜柳、苏黄米蔡……无不如此。

一些明星作家字和江湖体是今天书坛的批评对象。其实,书法的兴衰,不在书坛之外的“兴风作浪”,而在书坛之内的志道弘毅。书坛自身不振,则即使没有明星作家字、江湖体,书坛还是不兴。自身振作了,即使书坛外的明星作家字、江湖体如何奇葩,书坛必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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